《藏画导报》编辑(以下简称“藏”):您认为当下中国画是一种什么状态?
吴悦石(以下简称“吴”):目前中国的文化气氛还是比较好的,比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到七八十年代都要好。整个的学术氛围是有,但是欠缺的地方也很多了。由于现在我国的经济情况特别的好,使大家在追求物质文明的同时,迷失了很多精神方面的东西。不知道短期行为会怎么样或长期行为有什么后果,不知道我们现在该做什么,也不明白我们将来要做什么。这都影响到对文化源流的认同,还有如何继承、学习,或在学到之后怎么为我所用。
藏:我们采访了许多人,大家都有一个共识,就是我们逐渐更重视我们的传统文化,当今是中华传统文化复归的时代,您觉得是吗?
吴:目前有一个比较好的形势,就是近两年,大家对传统文化都有一个再认识,而且还提到了议事日程上,大家在谈事的时候,有一个共识,就是对传统的再认识,包括像对黄宾虹山水画高度的认识,在这里我想说的是,对清代以来几大名家的重新认识和探讨,有助于我们对传统绘画的认识。
从康有为、蔡元培到陈独秀、鲁迅,他们这一代人,就是“五四”以来的文化健将和新文化运动的导师们,他们对中国画都不认同,认为中国画是阻碍中国文化发展,阻碍社会进步的根源之一。包括鲁迅当年给他的学生开的书单,一本中国古典著作都没有,全是西方的。难道中国就没有一本书可读吗?这点我们需要冷静地认识。像康有为这样的人物,他是清末民国以来的经学大师,首屈一指,和章太炎先生不相上下,能够对经学进行著书立说,提出自己新的观点。而且他有很好的旧学基础,对碑学、帖学、书法的传承讲得头头是道,可以说从文化史或是书法史上看能讲得这么好的人也很少。就是这样的人物,对中国绘画却不懂,他认为油画好,中国画唐宋以后太没落。
藏:是不是我们从康有为藏的那些画当中,感受到他对中国画理解不是太深?
吴:我就是通过他的《万木堂藏画录》发现他对中国画一窍不通,他就是爱面子,好虚荣,有这个缺点,否则他不会从晋唐开始什么东西都收。中国文化很艰深,传承这么久,肯定有它一定的道理在里面,中国文化入门易,学难精。
藏:像我们下围棋一样。
吴:中国人过去就说,所有中国文化,都是易学难精。学非常容易,但毕生的精力都不一定能够达到精。像围棋一样,围、劫,征、扭羊头,这些战术半小时之内你可以下得很好,但是你想把它学精就太难了,你要花毕生的精力研究,学习先贤留下的一些精妙之处,然后再变成自己的东西。
藏:我个人认为,如果拿国际象棋和中国象棋、围棋比应是三个境界,国际象棋还没有脱离一个人和一个人之间的斗争,还有一个形在里面。象棋我们觉得是在打一场战斗,而下围棋的人需要有一种指挥整个战役的能力,这才能下好。
吴:他需要战略和战术两方面俱佳,不单是战略家而且还是战术家,围棋才能下好。否则只有宏观的,有雄韬大略,具体战术处理不好,一样不能赢棋。所以从这方面讲,跟写字、画画、读书是一个道理。这个道理其实很简单,比如康有为只是把碑中的非常生动地那点东西拿出来,用到了自己的字里面,在他以前没有人那样随意,那样生动。许多人都是在行笔、起笔、顿笔、收笔上讨生活。

藏:他的书法是不是对清代末期比较僵化的馆阁体的一种反叛?
吴:清代从乾嘉以来,名家辈出。不是没有名家,艺术界、书法界都很繁荣,都很生动。那时的名家太多了,每个人的字拿过来现在看都是好字。只是康有为在那个时代,以他这种书体区别于当时的其他人,他是纯中锋用笔,何绍基、赵之谦对他都有影响。康有为是学得很远,拿得很近。
藏:您认为中国诗词对中国画起到了什么样的作用?如果一个中国画家,把这方面作为他的一门功课,要重视到哪个程度?
吴:诗画是姊妹艺术。诗是有声画,画是无声诗。从绘画理论到大家的感觉认知,形式上,发之于口就是诗,形之于笔就是画,是感情的宣泄和你对于一个事物的认识,只是通过不同的形式表现出来。你有感而发,用赋比兴的方法把这个事儿说出来。比如思念一个君主说成思念美人,用比兴法把这个事情说得比较含蓄。画也一样,为什么后来画发展到大写意呢?具象的东西不够表达心意。欧洲文化和东方文化同时都在这个历史阶段发生变化,欧洲也同样抛弃院体,抛弃了文艺复兴以来的那一套,反而追求表现精神、表现内在,表现感情。但是他们不如中国这么便利,因为中国艺术有书法在先,书法早于绘画,形成了草书,能够非常地狂放恣肆,把精神宣泄出来。甚至“脱帽露顶王公前”,这种境界是中国文化淋漓尽致的一个表现。
藏:在当代想成为很地道的中国画家,不去读中国的古诗词有没有可能成为一个好的中国画家?
吴:能成为好的画家,但不能成为大家。好的画家和能传世的画家是不一样的。很多画家懂得用技法去描写物情、物理、物趣、物态,通过历练,笔墨技法都能达到一个境界,但是缺的就是你说的诗词、文化,学问这一块,如果他欠缺,那就提笔不成文,没有丰富的内涵。单表现在画面上,有题跋也不能看。题了反而不如不题,不题这张画还是一张画,题完了便是一张废纸。
另外,字写不好,看上去非常蹩脚。文不能读,基本上的词要达意都做不到,这些都没有,还谈什么诗词境界,不是太遥远吗?这些不是对一般画家的要求,不是说画家都要特别通诗词,如果说你想达到的只是一般的作品,这很容易,通过不停地笔墨锤炼,伏案就可以达到,趴在那儿不停地去画就行。但你要达到神、妙的境界,不是伏案就可以达到的,有70%是画外的功夫,有可能是喝茶、聊天、散步、走路、读书都要有所感悟。
藏:不练书法,能不能在当代成为一个优秀的中国画家?
吴:可以成为一个好的中国画家。过去好多名画家,唐以后的,好多人也没文采、不去练书法,基本上属于院画画家,就是在国家画院的宫廷画家。像这类画家,就不必要文采或书法上有修养,也能成为很好的画家。但是要想成为一个传世的画家,像黄、王、倪、吴,文、沈、仇、唐,能够这样,就难了。黄子久五十岁学画,活到九十岁。关键他是什么学问都好,学问可称上流。因此人家一画画自然就高出其他人,这是一个很好的例子。
再比如像吴昌硕也是五十才学画,在这之前,他的学问修养不错,吴昌硕早年书法只是在中乘,其他学问都是上乘,并不影响他成为大名家。他书法上有种气,就是那种大气,一出笔的意思就是我的画要有凛然之气,是气行在先的。像他同时代的画家,虚谷、张子祥都比不上他。所以中国画首先讲究气势。很多画家有修养,字也能写,诗词文赋学问也不错,对于其他学问的浸润都有,年纪也够了,缺什么?缺胆,缺下笔当中的势,没有这种势挥洒就不夺目,作画就不能传世,历代传世的画都有这样的一种气势。好的东西,比如像真正吴昌硕的东西只要往墙上一挂,就会被镇住,就会被慑服。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