卫俊秀先生和他的草书艺术
柴建国 陈茂林
卫先生是当代著名书法家,用美学学者柯文辉先生的话说,他是二十世纪中国书法的“谢幕”的人物。众所周知,谢幕的节目必是一台晚会最精彩的节目,谢幕的人物也必是这台晚会最称“大腕”的艺术家。卫先生就是这样的一位书法艺术家。
卫先生钟情书法八十多年,他把书法的学习和研究看作是自己生命中十分重要的组成部分。他一生所临古代碑帖之多是惊人的,他对各家风格裁舍整合、融汇演绎的本领更是非常高超的。他对中国的传统文化有着丰厚的学养,尤其对《庄子》和鲁迅的学说更能钩沉索隐,得其奥賾。他具有一般人所没有的复杂而痛苦的人生经历。五岁丧母,十二岁丧父,十四岁时最疼爱他的两个姐姐也相继病死,人世间的凄凉过早地向他袭来。他参加了如火如荼的抗日斗争,曾亲历震惊晋南的“景村惨案”,在日寇的枪口刺刀下幸免一死。1955年因上海泥土社出版其学术专著《鲁迅“野草”探索》,遂被株连为“胡风反革命集团分子”,受到长达三年的审查和批判,遂又于1958年被捕入狱,经历了四年的囹圄之苦,备受折磨和欺凌。出狱后又被强行逐回原籍景村——山西省襄汾县西北隅一个偏僻的小村庄,“戴帽子”劳动改造,在十多年里过着完全等于软禁的生活,痛楚无告,凄苦备尝。但是,“天不能死,地不能埋。”他终于以无比惊人的毅力活下来了。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的1979年,他终获平反,二十四年的不白之冤,终以无罪而告白于天下!他说:“我从幼小时起到七十岁时,是个悲剧,能有今天,书法之恩也。”(《我与书法》)他这样认识书法在他一生中的作用,完全是他内心的真切感受。荆棘丛生的人生之旅,赋予他高尚的情操,博大的胸怀,洁白无瑕的品格,百物难磨的意志。
他在1976年6月22日日记中满怀豪情地唱道:
不激不厉,不愤不发。收拾精神,志广天涯。
问心无愧,鬼神何怕。大哉马列,功高天下。
赋我魂灵,健若野马。一扫世态,俗物惊诧!
这是他面对政治上的迫害和生活上的穷困发出的义正辞严的宣言!“群花半露乾坤巧,百物难磨铁石坚”(傅山);“骨中铁冷磨难热,头上霜浓晒不消”(杨继盛),先贤们这些气壮山河的诗句是他这一时期写的最多的内容。这些诗句是他与逆境拼搏抗争的力量渊薮;他创作的无数件豪气冲天、壮人臆气的作品,是他崇高顽强的人格精神的写照。正是深厚的学养、痛苦的经历锻造了他的伟大人格,同时也锻造了他的书法的伟大品格。
大家知道,用“诸体皆工”来评价卫先生的书法一点也不过分。我们看已出版的他的多本书法集,篆、隶、正、行、草各体皆备,都达到了很高的艺术境界。而在诸体中,又要以草书,尤以狂草最是他的强项。草书是最能够创造出丰富的笔墨情采的书体门类,也是最能体现中国人的哲学精神的艺术样式。儒家的中庸平和,道家的高迈倘佯,禅宗的空灵旷远,都可以在草书中得到充分的展现。一个书法家只有具备了大雅不俗的人格魅力,雄阔豪放的精神气质,才有资格从事这一书体的创作。一个书法家只有对中国的哲学文化具有深厚的修养,才能在草书上最终取得成就。而这些,卫先生都是具备的。而且,卫先生失去自由二十多年,他更知道自由的可贵。没有了生活的自由,没有了从事学术研究的自由,他就只能选择最能体现自由精神的草书来鞭挞专制,呼唤自由,寄托他对社会、对人生的美好向往。好象上苍生下他来,给了他睿智的头脑和坚强的性格,让他经受了百难千劫的磨练,让他汲取了那么多中国传统文化的优秀思想的精髓,就是要赋予他献身于草书艺术的性灵,而让他成为一代草书大家的。

卫俊秀能够在书法上取得超轶时人的成就,既有社会、时代的原因,个人天赋、学养的原因,也是他在大半个世纪中对前人的优秀书法成果广师博取、不懈追求的结果。在草书领域,他对二王、张旭、怀素、黄庭坚、米芾、王铎、傅山、康有为、于右任诸家都下过深到的功夫。其中尤以对傅山的草书,用功最久,理解也最为深刻。傅山的草书,是其刚直不阿、桀傲不驯的人格精神的体现;卫先生亦具有这样的人格精神,由心仪其人,进而延伸为对其草书个性的热爱和追求,也是必然之事。1947年出版的他的《傅山论书法》,是国内外第一部全面阐释和研究傅山书法、书论的专著。在以后的日记、读书札记、论文和碑帖题跋中,他无数次地论及傅山书法;而一论及傅山的草书,他总是那样地激动,总是以最美好的语言对其发出深情的礼赞。他论傅山草书:“虚虚实实,如云中神龙,不见端倪,可贵也矣。”“先生大草,有如他作大幅山水画气象,绝、高、大,直上云汉间,奔放拂摩不得也。”(《卫俊秀碑帖札记辑注》)还是在五六十年代,他就对傅山的草书写得形神毕肖,不爽毫厘;并已能把傅山与其他各家融汇一处,进行自由的表现。应该说,他已经在草书的创作上构建起自己的面貌了。走到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,足以当得大家而无愧。但他并没有就此止步,他要向草书更深更高的境界开拓。他对自己的书法有着清醒的认识,他对自己的能力更是无比地自信。他从两个方面对自己提出了更高的要求。第一,他要坚决地突破前人碑帖的局囿。他说:“书法功力到一定程度,即须排开碑帖,信手行之;个人的心胸、气魄,即所临之碑帖也。”(77年10月22日日记)他要把自己的“心胸、气魄”,即自己的心灵世界、人格精神注入到书法创作之中。第二,他要走一条与众不同的路,创造出一种全新的书法风格来。这一点尤为重要。通过对傅山书法的学习和研究,他发现傅山草书的基础还是颜真卿一路;为了表现自己的“心胸”和“气魄”,他则要以沉雄壮阔的魏碑为基础作草书。他说:“ 傅山以鲁公书法作草书,我则以魏碑为底子作草书。草以傅山运笔也,当更有一番别致处。”(73年2月17日日记)参用傅山的运笔而写出魏碑的精神气象,这是他的内心向往,是他为自己树立的一个更高的努力目标。其实,“以魏碑为底子作草书”,卫先生并不是第一人,他的前辈康有为、于右任等人已在这一方面取得了辉煌的成就。只是他们的草书多是单字独出,自不如恣肆磅礴的连绵大草更具有撼人心魄的力量。卫先生要以傅山草书的运笔作为最有效的“添加剂”,从而把魏碑写成连绵大草,这是他的前辈们未曾梦见的事。经过长期的艰苦探索,卫先生成功了。这是他对书法艺术的最大贡献。根据他的大量书迹判断,到七十年代后期,他的这一努力便获得了巨大成功,进入八十年代以后,则更是运用自如,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了。
这本册页写于1988年的下半年。王维的诗写于11月12日,后面注明“以六小时书讫”;杜甫的诗写于11月14日,未注明用了多长时间。但写这二人的诗,中间只隔一天。一位八十高龄的老人在三天之内写出这么多的内容,而且写得如此精美,足见他当时的心情是畅悦无比的。这年九月他来临汾时,曾对我们说他要写一本书,书名已经确定,叫做“八十年翰墨路上好风光”。他要把一生学习、研究书法的经历和体会做一个总结。他也确实是动了笔的,我们就曾见过数千字的书稿。从这件事也能见出他当时的心情,见出他对自己书法的自信和自许。(但据我们所知,由于他后来把主要精力放在《庄子》的研究上,这本书并未写完。)这本册页是他狂草书法的代表之作。由于是写在已经装裱好的册页上的,墨沈不易渗晕,且运行快疾,飞白较多,这便使其字更能现出拗强冷峻、坚劲隽拔的笔墨精神。这与他在未裱好的宣纸上所作狂草有所区别。平时的狂草温润中见豪放,这里的狂草奇崛中得沉雄。观赏这本册页,我们每每为其狂放无羁的笔底情绪所打动。他的心情是那样地欢悦,他的运笔是那样地自由,他是完全进入物我两忘、心手双畅的状态的。他在1973年9月8日的日记中曾要求自己写狂草要做到“四忘”,即“忘写、忘己、忘所在、忘人”。他说:“我才之多少与风云并驱。不知为人写字,抑或字写人,字亦画,画亦字,并入仙界诗境。”这样的“仙界诗境”,正是中国哲学精神中“天人合一”的最高境界。细味这本册页,卫先生是真正达到了这样的境界的。